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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巴社會主義進程與“更新”:國家制度構建的視角 ——兼評《古巴社會主義研究》(修訂版)

                  胡小文

                  2020-12-16 12:43

                  韓晗
                  《拉丁美洲研究》2020年第5期

                  在所有拉美和加勒比國家中,古巴是中國民眾認知程度最高的國家之一。民眾所肯定的核心內容是古巴社會主義制度建設的成果。相較樂觀、友好的民間認知,我國學界對古巴社會主義建設的政策成果分析則更為客觀和嚴謹。誠然,古巴的社會主義具有制度理念優越性,但隨著制度實踐的長期發展,也面臨著新的挑戰。如何理性看待古巴社會主義建設現狀?學界論述尚付闕如。本文從古巴的制度選擇出發,分析其社會主義制度構建的理念融入與現實應對,探討這兩者在國家不同發展時期的積極作用與制約性影響。此外,結合《古巴社會主義研究》(修訂版)一書中毛相麟和楊建民兩位學者對古巴各領域制度建設與成果的觀點予以評述。

                  一 古巴社會主義的制度選擇與理念融入

                  保護和維護個體公民的權利是當代國家的重要職能,其實現的前提是國家制度的穩定與發展。革命勝利后的古巴面臨著更為迫切的形勢。國家政權不僅需要保護革命成果,更需要通過制度確立發展路徑,以政府機構和制度體系維系國家的獨立與穩定。古巴的制度選擇發端于多數民眾的進步意識,是內外多重因素下的應然之路。半個多世紀以來,古巴政治進程較為穩定,重要的制度因素之一在于清晰的理念指導。經歷了受壓迫的國家歷史,古巴社會主義選擇以革命理念與人本主義為主線,外交領域以國際主義及人道主義為重點,為國家社會主義制度的合理性提供了重要思想支持。

                  (一)古巴的社會主義制度選擇

                  在國際問題研究中,古巴因選擇了社會主義制度而具有國別特殊性。西方政治學理論并不能對古巴在革命勝利后堅持社會主義的選擇問題給出充分的解釋。諸多英文文獻得出了古巴制度選擇“錯誤”的片面結論。自革命勝利以來,古巴社會主義制度已延續半個多世紀,這一歷史事實證明了國家制度存在的邏輯性。影響國家制度選擇的因素頗多,作為國家行為體,古巴制度選擇主要受歷史文化、社會發展、民眾訴求以及外部地緣政治因素影響?!豆虐蜕鐣髁x研究》對古巴社會主義制度選擇持近似觀點,將其歸納為三個方面的主要因素,即:歷史性、必然性和國家領袖因素。

                  古巴選擇社會主義制度是長期遭受外國控制后的歷史性選擇。在歷經了400余年的外國殖民統治與事實控制后,古巴人民深切盼望國家獨立自主,這喚醒了古巴的民族獨立意識。19世紀末,社會主義思想在古巴工人、農民中間廣泛傳播,將“蘇維?!苯ㄖ评砟畈ト鲈诠S和種植園??梢哉f,西班牙、美國對古巴的統治催生了古巴人民對平等、公平制度的向往。因此,受壓迫的歷史是古巴社會主義制度選擇的重要因素之一。

                  鑒于美國對古巴經濟的長期滲透與控制,為了發展獨立的經濟制度,社會主義道路成為古巴的不二選擇。1959年古巴革命的勝利引起了美國對其在古利益、失去對古控制權的擔憂。于是,美國策劃了貿易威脅、甚至是對古巴的軍事干預。面對這一形勢,古巴革命主要領導力量“七·二六運動”基于工農群眾的社會主義訴求、其他黨派(主要是古巴人民社會黨,即古巴共產黨)的意見,做出了社會主義道路的理性選擇。

                  從民主革命直接過渡到社會主義革命是古巴特殊的制度歷程。這一過渡生發于民眾的意識中,通過政治領導人外化為古巴社會主義的制度選擇行為。國內多數學者對古巴制度選擇問題的觀點認為它是當時古巴國內多重社會運動力量共同作用的結果,代表著民眾對徹底改變國家現狀、沖破內政外交不公平制度的訴求,是古巴民主道路的必然選擇。盡管古巴革命是民族民主性質的,革命以實現“蒙卡達綱領”為目標,但在建立革命政權以及建立城市、農村新的生產關系的過程中,卡斯特羅進一步明確了民眾的制度需求,堅定了古巴的反帝斗爭和民主改革向社會主義方向的轉變。

                  此外,基于古巴特殊的地緣政治條件及彼時的國際格局,也應考量到外部因素對古巴制度選擇的客觀作用。美國作為周邊鄰國,其對古巴的制裁和封鎖政策考驗著古巴革命政權的建設能力。為此,古巴選擇了借助當時的國際社會主義陣營力量保障革命勝利成果。社會主義陣營不僅為古巴輸送了先進思想,更重要的是協助古巴完成了社會主義制度從選擇到建立的關鍵性過渡。

                  (二)古巴社會主義的革命與人本理念

                  古巴的制度選擇之所以具有生命力,最主要的內生性原因在于堅持革命理念與以人為本的發展目標并重。古巴經歷了革命思想的啟蒙:最具代表性的何塞·馬蒂本土革命思想是古巴社會主義制度生長的思想沃土。早在1895年,古巴革命先驅何塞·馬蒂就明確了古巴乃至整個拉美地區發展的地緣政治威脅——美國。在其代表作《我們的美洲》中,何塞·馬蒂提出應利用安的列斯群島的天然優勢,建設阻擊美國南下侵略的屏障。古巴能時刻對國家地緣政治威脅有著清醒認知,得益于堅持革命的指導思想?!豆虐蜕鐣髁x研究》第一章即開宗明義地論述了古巴的歷史進程對革命意識形成的作用:經歷了西班牙3個多世紀的殖民統治與美國半個多世紀控制,這造就了古巴強烈的民族獨立意識。古巴制度建設秉承革命先驅的思想,才能克服美國各個時期的威懾、侵略與制裁。2019年,美國總統特朗普簽署總統令,史無前例地宣布重啟“赫爾姆斯—伯頓法”(1996年頒布)第三章,進一步加強對古巴的經濟、金融、貿易三重制裁,再次印證了馬蒂對“龐大鄰居”的擴張性地區戰略的判斷。另一方面,這也恰恰說明,古巴長期堅持革命理念寓于制度的構建路徑,制度效能已頗具外溢性影響,因此美國希望通過對古制裁政策打擊地區左翼力量。

                  人本主義是古巴社會主義制度建設的另一個準則。以史為鑒可知興替,革命先驅曾提出古巴人應該熱愛古巴、熱愛拉丁美洲,爭取和建設一個沒有壓迫和奴役的“新美洲”的制度理想。與此相呼應,基于馬克思理念的人本主義觀,古巴前領導人卡斯特羅也提出了人本主義制度理念。他對人本主義思想與古巴革命關系的論述是:“革命具有歷史意義,革命改變了所有應該改變的,革命是完全的平等和自由,是人與人彼此尊重的對待方式?!弊?959年革命勝利后不久,古巴即選擇了社會主義發展道路,成為西半球唯一的社會主義國家。歷經60年內憂外患,古巴反對霸權主義的革命成就了人本主義的制度堅持,也由此贏得了人民廣泛而熱烈的支持。在分析古巴醫療政策部分,《古巴社會主義研究》從外部視角對比了古巴與其他國家的醫療水平,論證了制度建設中的人本主義并非停留在理想層面,而是更具有制度實效性。該書援引美國彭博社的世界國家健康排行榜,比較了古巴醫療在世界的水平:“古巴是非‘高收入’類別中唯一的排名如此靠前的國家,比美國靠前5個位次?!?/span>

                  (三)古巴外交制度的理念支撐:國際主義與人道主義

                  理念是古巴內政和外交制度的重要關聯。革命和人本理念并非停留在內部制度構建中,同時延伸到對外制度,發展為并重國際主義與人道主義的二元外交理念。在國際關系研究中,基于制度選擇差異,古巴是非西方模式的代表性國家,但學界大都對古巴國際主義與人道主義理念持認同的態度。

                  古巴國際主義理念的傳承可以追溯到何塞·馬蒂時代。這位對古巴國家獨立進程影響深遠的革命家曾指出:國際主義應該是實踐性的,而非停留在精神層面。1992年,古巴通過修憲,將馬蒂思想列為國家指導思想,其核心就是熱愛祖國、反對帝國主義、堅持拉美主義、國際主義和革命的人道主義。2019年,古巴新憲法進一步將菲德爾思想及菲德爾主義納入黨和國家的指導思想。菲德爾·卡斯特羅在堅持國際主義理念建設的同時,進一步提出讓古巴民眾積極參與到革命人道主義和國際主義的實踐中?!豆虐蜕鐣髁x研究》也提到,古巴部分醫療領域的世界級水平、古巴醫療旅游的廣泛聲譽以及古巴對世界各地開展的醫療外交三方面共同決定了古巴“國際主義”從理念到國家形象的制度建設。

                  在卡斯特羅領導下,古巴堅持人道主義理念導向的外交實踐,逐漸樹立了積極的國家形象。有分析認為,古巴堅持的醫療外交是輸出革命以及為國家賺取硬通貨的國家政策。這一說法未能關注古巴外交制度發展的外部環境。彼時的國際格局對于選擇社會主義的小國來說,外交可操作空間十分有限。與同處被邊緣化或爭取獨立的國家和革命組織的聯系,提供醫療、技術等服務人員和斗爭經驗,是古巴推動人道主義理念、國際主義理想的積極選擇。古巴也因為這一積極的公共外交行為,獲得了超越意識形態的國際認同。在拉丁美洲,古巴獲得了“團結、勞動力素質較高”的國家標簽。它積極參與大加勒比文化圈建設,諸多外交行動都表明了其冷戰后地區重要參與者的身份。在拉美左翼政黨執政時期,古巴是區域組織美洲玻利瓦爾聯盟(ALBA)的重要推動者。此外,非洲地區是古巴國際主義和人本主義理念的重要實踐地區。古巴在非洲地區的國家形象積極,遠超廣泛參與非洲事務的發達國家,獲得了包括前南非總統曼德拉在內的非洲國家領導人的肯定。究其原因,得益于古巴規避了制度設計“完美”的空想,注重理念的制度嵌入,兼顧了現實的訴求。

                  二 兼顧現實的社會主義發展——古巴制度的實效性分析

                  對制度存續合理性分析的重要標準之一在于國家發展的現實成就。古巴因社會主義的制度選擇而遭受了諸多非議。在缺乏廣泛制度認同的不利國際環境中,古巴堅持了具有本國特色的制度探索。古巴的制度展現了公平、人本等積極內涵,在醫療、外交等領域取得了現實成果,贏得了國際社會對其制度的認可。為進一步擴大內外部發展空間,古巴選擇以制度“更新”回應當前和未來的現實訴求,其制度實踐的成效仍待時間的進一步檢驗。

                  (一)強調公平的法律和政治制度構建

                  制度的生命力源于理念的正確性,也在于制度實踐的正義觀。如世界其他民族一樣,新老殖民主義的歷史讓古巴人民更加渴望正義。著名經濟學家阿瑪蒂亞·森在其《正義的理念》一書中肯定了制度實踐的重要性。他認為,尤其是對于發展中國家,實踐性的正義觀更為重要。這位來自發展中國家的學者對羅爾斯從西方視角論述的正義理論持批判的態度,他提出了制度“構建”應重“行動”成效的觀點。

                  確立社會主義道路以來,古巴將民主、法制、社會公平和正義奉為制度圭臬。長期以來,古巴持續探索本國的社會主義政治制度路徑。20世紀70年代,為明晰國家結構,古巴開展了政治的“制度化”建設:以憲法手段規范行政權力,成立部長會議執行委員會,召開古巴共產黨“一大”會議,完善工會、婦女、學生委員會職能等。制度改革讓古巴實現了從政權取得革命勝利向社會主義國家建設階段的過渡,為經濟發展提供了政治制度穩定的必要前提。自開展“更新”進程后,為維護公民在經濟發展進程中的權益,古巴進行了新一輪的政治制度調整。2016年,古共“七大”通過《古巴社會主義經濟社會模式的理念》等文件,系統論述了國家模式“更新”理念。在國家經濟社會模式“更新”進程中,為使國家和公民各項權利得到制度性保障,2019年古巴頒布了新《憲法》,其中的經濟權、公民基本權利以及國家司法等章中12次提到保護公民享有公平、正義的權利。同年,古巴頒布新《選舉法》,完成了憲法對行政權力規定的具體化。古巴國家最高行政執行機關為部長會議,法律對行政權力執行者的約束包含內容和人員年齡等明確限定。

                  古巴獲得制度收益的關鍵在于以法律和政治制度提供實體和程序的雙重公平。領導人歷來注重與民眾開展政策溝通,贏得民眾對制度變遷的理解和支持。立法先行的政法制度發展不僅關注民生、經濟和社會利益的事實平等,還兼顧程序公平。注重公民參與的程序性民主是古巴的制度成果之一。

                  (二)提升軟實力的國內制度建設

                  古共在社會保障領域的制度建設是對人本主義理念的積極實踐,獲得了國際認同。社會政策提出“不放棄一個人”的目標,也是古巴國家制度公平的重要體現。這源自卡斯特羅執政時期提出的“關心人”的社會保障政策理念定位。古巴自革命勝利初期頒布《社會保障法》至2008年,歷經三次社保法改革,始終關注如何在社會發展中提升對勞動者權益的保護,社會保障覆蓋人口超過99%。社保制度的具體政策以公平為原則,并借鑒了國際經驗,增加了個人繳費部分。這為國家公共財政支出減輕了負擔,維護了政策可持續性?!豆虐蜕鐣髁x研究》也在修訂版中,增加了社會保障制度研究一章,書中贊同卡斯特羅“關心人”的制度理念設計,肯定了古共社會保障領域政策的“人本主義”建設成果。古巴社會主義制度建立以來,醫療服務制度建設與醫療外交并行發展:國內三級醫療體系構建日趨完善;對亞非拉等廣大第三世界國家,多種醫療援助模式讓古巴的醫療制度建設獲得國際性贊譽。然而,古巴仍是地區乃至全球社會保障支出預算占比較高的國家之一,甚至超過發達國家。進一步降低社保預算負擔是國家政策的調整目標。恰如分析文章所述:社會政策必須關注可持續性,尤其需實現生產性增長、提高生產力,才能保障國家在結構調整中獲得成功。

                  相較基本物質生活保障,古巴在文化和教育領域的精神生活制度保障是國家軟實力建設的核心。國家“軟實力”概念最早由約瑟夫·奈提出,主要指一個國家通過非軍事、經濟實力,讓其他國家服從本國的吸引和說服能力。對軟實力內涵的說法不一,比較普遍的觀點認為:文化、政治價值觀和外交政策是重要的資源。古巴要樹立積極的國際形象,關鍵在于文化及相關制度的持續發展??ㄋ固亓_曾提出:“革命的目標之一和基本宗旨之一,是發展藝術和文化,使藝術和文化成為人民的真正的財富”。政策實踐是不斷進步發展的,書中也提及古巴認識到過去自身文化政策“左”的錯誤,進而調整了政策表述:“我們也要發展使人民的一切文化需要得到滿足的條件”。這體現了國家對文化制度建設的嚴謹態度。何塞·馬蒂曾說:“沒有文化的人民沒有自由”。2019年,古巴新憲法進一步明確了國家為文化領域發展提供保障的義務。古巴的文化制度依靠教育制度的支持,得以長期發展。

                  教育是立國之本,早在建國之初,古巴前領導人卡斯特羅即強調改善教育制度。他提出的“教育革命”理念奠定了教育制度的基本思路:努力實現全民享有教育公平?!敖逃锩辈⑽赐A粲诶砟顚用?,在卡斯特羅革命精神的鼓舞下,10萬青年參與國家“教育年”政策,赴全國各地從事掃盲工作。這讓古巴在社會主義制度建立之初就實現了教育服務去差異化,文盲率隨之大幅下降。古巴除義務教育階段對學生免費入學外,在高等教育及專業教育領域亦不收取任何費用。古巴從未停止完善教育制度的步伐。近年來,古巴與十余個拉美國家合作開展“我能”(“Yo Sí Puedo”)掃盲政策合作。教育部通過長期導師倡議進行教育質量評估、跟蹤教育影響力。同時開展“教導你的孩子”項目,推廣家庭教育。通過信息教育項目推動教育手段數字化,并推廣全民讀書的國家閱讀計劃,培養社會的文化底蘊。根據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發展指數統計顯示:古巴的全民識字率為99.8%,在全球117個國家和地區的《全民教育發展指數》排名中位居第28位。人均受教育年限為11.8年,居拉美和加勒比地區首位。古巴教育制度的建設成果得到了拉美經委會的肯定?!豆虐蜕鐣髁x研究》對卡斯特羅以“教育革命”推動國家制度建設向公平方向發展給予了積極評價,尤其肯定了古巴掃盲政策的積極作用。教育制度是古巴聲名遠播的內部建設成果之一。

                  (三)樹立國際主義和人道主義的外交制度建設

                  內部制度建設是古巴塑造國家形象的基礎,外交制度則是制度表述的關鍵途徑。在經歷了冷戰時期結束、蘇聯解體、失去重要外部經濟支持等挑戰后,為消弭美古關系對國家建設的影響,緩解古巴經濟對外部因素的脆弱性,古巴延展了醫療外交的內涵,調整外交制度向全面、務實方向發展。在雙邊和多邊外交領域,古巴著眼于中長期政策性回報。

                  特色外交是古巴突破國家體量限制、增加國際認同的制度增項,尤以醫療外交為提升國際影響力之關鍵。古巴選派服務于海外的醫療人才,廣泛參與各類國際醫療救援、衛生體系建設、災害救助與防治以及發展中國家貧困地區醫療覆蓋等項目,得到了聯合國等機構的肯定。古巴收獲的不僅是外交理念認同,更實現了對外輸出國家衛生制度與標準,發揮了政策的潛在能效。早在1960年,新成立的古巴革命政府就派遣醫生支持阿爾及利亞的民族獨立戰爭和智利地震的救援,嘗試開展醫療外交。正是這兩次經歷讓古巴政府認識到了醫療外派服務輸出的重要性。新時期,古巴通過中短期制度建設,讓人道主義理念傳播得更廣。在新冠疫情暴發后,古巴對外醫療應急管理體系響應迅速,積極參與全球抗擊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的戰役,得到了意大利、俄羅斯等國認可。也有觀點認為,長期外派醫生造成了國內醫療人力資源的匱乏。以“古巴革命使者”身份派出的人員除了醫療相關專業人員,還包括教師、體育教員、工程師及對外醫學與科技援助等領域人才。古巴以此獲得國際同情,政府間合作協定成為古巴獲得長期外部物質支持的保障。

                  無論基于怎樣的意識形態分析都無法抹殺古巴國際主義外交成果。在21世紀,醫療外交甚至被冠以“埃博拉外交”之稱,凸顯了古巴對非醫療援助的國際影響力。古巴的人本主義理念通過教育、醫療等領域,實現了內政向外交政策的轉化。隨著教育國際化進程,古巴向包括發達國家貧困生在內的國際學生提供獎學金,這讓全球青年一代對古巴國家制度理念的認知更為客觀。有分析文章提出,教育外交與醫療外交承載了古巴人文主義價值觀,有力提升了國家軟實力。在美國的經濟封鎖背景下,這凸顯了古巴政策的國際主義理念。毛相麟和楊建民也在《古巴社會主義研究》的第三章和第七章總結了大量古巴社會主義政治和外交成果,以數據和事實有力批駁了西方國家對古巴制度的不實批評。

                  (四)尋求提升國家實力的經濟模式“更新”

                  古巴始終注重社會主義經濟制度構建。自20世紀90年代經歷和平年代經濟“特殊時期”后,國家始終面臨發展遲滯問題。為擺脫經濟困境,改善制度發展中出現的社會不平等加劇、貧困、行政管理過度集中及腐敗等問題,2011年古共“六大”正式通過《經濟和社會綱要》,開啟經濟模式“更新”。

                  國家經濟“更新”堅持務實的方針,承認市場的作用,提升效率,力求消弭因制度僵化導致的經濟停滯。主要的制度調整包括:發展非公所有制部門;引導勞動者向私營部門流動;推動旅游業的開放;縮減供應制度涉及的產品規模與數量。在貨幣制度領域,古巴于2020年正式啟動本幣和外幣的制度調整。國家將美元納入銀行儲蓄外幣范疇,開設可以用美元付款的商店。這被視為推進貨幣并軌的初步嘗試。特殊歷史進程造成了古巴的貨幣雙軌制,發展至今已成為國家金融和貿易的制度制約,“更新”改革力求實現國家實際金融面貌改善。外資及外貿是關系古巴經濟發展前景的重要領域。為提升國際貿易吸引力,古巴于2013年和2014年分別通過了《馬列爾發展特區法》和新《外國投資法》,進一步放寬外商投資條件,提供減免稅收等一攬子優惠政策。但有分析指出,其外貿領域的改革收效不甚理想。

                  歷經半個多世紀的時間考驗,隨著制度實踐的長期發展,古巴在獲得制度建設紅利的同時,不可避免地會面臨諸多挑戰。古巴社會主義經濟制度從理論選擇走向了經濟社會模式“更新”的又一階段。在修訂版一書中,毛相麟和楊建民不僅增加了對古巴社會保障制度和文化政策的內容,并指出了勞爾·卡斯特羅主政以來更新社會經濟模式及古巴制度面臨的主要問題。古巴經濟狀況始終發展不好,這是古巴的短板。當前的古巴也認識到社會主義模式的僵化和腐敗等問題,這也是開啟更新進程的制度內部動因。不可否認的是,當前古巴的理念問題之一是思想解放的不徹底性。在經濟制度中,對市場的認識仍有局限,改革的決心因擔心貧富分化和分配不公問題而過于搖擺。

                  從經濟制度建構維度看,古巴堅持了公有制及公平理念。同時,為防止經濟過度私有化、兼顧社會公平,領導人也提出了“既不快走也不停頓”的政策基調?,F實中,大量新的不平等現象、新的社會經濟階層的出現加大了國家維護社會平等的難度。在古巴社會主義理論與政策構架的經濟實踐中,一直面臨最實際的挑戰就是如何有效提振經濟,進一步降低對外部的依賴性,實現社會主義建設的可持續發展。這也是古巴民眾的最大訴求:經濟騰飛及人民生活改善。美國封鎖固然是影響經濟的重要外因,但古巴經濟制度實踐更為深刻的問題在于缺乏物質刺激的再分配制度和經濟體系的脆弱性,制約著古巴經濟的內生性發展。

                  盡管經濟制度建設面臨挑戰,但這絲毫未影響古巴對推動地區政治進程的積極作用。社會主義制度帶動了拉美地區對獨裁及外部干預行為的斗爭,引領了西半球多國左翼政治理念的區域性發展。古巴革命的地區政治輻射歷經半個世紀,對拉美域內格局的推動作用明顯,長期為外部國家“擔憂”。古巴革命是拉美歷史上最徹底的反對獨裁斗爭的革命,是拉美地區最堅決的反帝斗爭,也是拉美歷史上首次向社會主義過渡的革命。它深刻影響了美國對拉美的戰略規劃,鼓舞了拉美地區爭取獨立斗爭和人民自覺的運動。智利共產黨議員認為,古巴的制度選擇邁出了拉美地區社會主義運動的第一步。也有觀點認為,古巴的制度選擇對地區左翼勢力的發展影響深遠。所以說,古巴的社會主義制度進程并非西半球的偶然性事件。

                  三 古巴社會主義制度的現實挑戰與潛在路徑

                  國家制度的構建過程是不斷變化發展的,日趨復雜的國際環境是古巴制度“更新”的現實動力。與美國的關系走向仍是影響古巴制度建設的關鍵性外部因素。2020年末的美國大選結果將進一步考驗古巴制度調整應對風險的能力。在任美國總統特朗普為謀求連任,延續了第一次總統競選的拉票模式,繼續通過收緊對古政策迎合大選中搖擺州的政治訴求,提升選舉獲勝概率。在此次總統競選中,另一位候選人、前副總統拜登對古巴的觀點也日趨成熟。早在2020年4月,他曾表示將重返奧巴馬執政時期的對古政策基調,加強與古巴聯系,并表示將重新審議特朗普政府對古巴的行政制裁。至6月,他進一步明確將不會完全復制2014年奧巴馬政府的古巴外交路徑,這主要是基于委內瑞拉問題等地緣政治考量。無論選舉結果如何,可以肯定的是,在特朗普第一個總統任期內,古美關系停滯乃至倒退已成定局。除美國選舉政治的短期因素之外,古巴仍需通過中長期的制度“更新”,以系統性的方式回應與西方(主要是美國)的利益訴求差異問題。從古巴和美國的國家利益觀察,雙方都有改善關系的原因和動機,也曾有所進展和突破。

                  古巴還需面臨兩個外部關系變量:一是大國關系變化導致全球化進程受挫,二是疫情增加了國際政治經濟的不確定性。2020年新冠疫情在全球范圍的傳播成為國際格局演變的決定性因素。當新冠病毒肺炎在全球暴發之時,古巴接收了漂泊14天的英國游輪,派遣醫生赴意大利及拉美多國等醫療外交行為,又一次以小規模國際行為體的身份贏得了國際認同。美國著名學者喬姆斯基高度贊賞了古巴在抗疫中體現的國際主義。從短期看,古巴較好地應對了外部風險,強化了制度行為的國際主義特質。除卻疫情對國家經濟和社會領域的直接沖擊,疫情對制度“更新”的中長期深度影響仍有待觀察。

                  面對日益復雜的外部環境,古巴模式“更新”的制度建設仍是取得國家進步的關鍵性因素。在古巴啟動“更新”進程前,世界其他社會主義國家先后都進行了改革,先是中國、東歐和前蘇聯,繼而是越南和朝鮮。多數前社會主義國家的制度改革選擇了對外開放與國內經濟政治改革并行的路徑。各國具體的結構性改革在程度和領域上各有側重,古巴最終沒有選擇使用改革一詞,表示古巴也在探索本國的道路。但如何協調國內政治經濟的改革與國際社會的政治經濟認同,是決定古巴“更新”成功與否或者進展快慢的重要一環。誠如書中所述,古巴社會主義有著深厚的歷史革命根基。這既是《古巴社會主義研究》一書所肯定的,也是未來古巴制度面臨挑戰之根本。革命后古巴領導集體所面臨挑戰與制度確立初期的內外部環境已相去甚遠。古巴作為小規模經濟體,中短期內難以扭轉外部利好缺失的現狀,“更新”進程更多依賴內部市場,但資金、技術和發展緩慢的市場將導致國內經濟結構調整困難。對外更加開放和對內“更新”更加深入成為客觀的要求,古巴的政策選擇需要在各方面有所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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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0-12-16 0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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